由于不得不来的原因,又来到了这个让人无话可说的地方---上海。每一次来,都发现一些变化,一些我们用几十年都达不到的变化;都有一些不同的感受,一些我们在家里几十年都不能有的感受。但二十几年前的印象却无法改变。对上海,我无话可说。 思来想去,还是去周庄吧,那个被极度商业化了的、却依然保持着江南水乡面貌的小镇。虽然去了又去,却总比呆在这个钢筋水泥的怪物里强。感觉粉墙乌瓦和小桥流水构成的周庄,船的梭织连成的周庄,是一种禅境,是物化了的精神的家园,总让人有一种安宁和平的感觉,让人随便想些什么就想到什么,能让人散开心中的积郁,让一颗浮躁的心,沉稳了,在水中溶掉了的周庄。 一座半圮的石桥,一幢临河的危楼,一所破败的古宅,一条铺着石板的小街,一架伸入河中的石级……这些史无记载的陈迹,这些古老岁月漫不经心的洒落,如今都成了摄影家们的猎物,成了旅游者的追逐之地。那些旧时代的老照片,也成了书店里的卖点。人们在走向现代化的时候,为什么又回过头来重温那逝去的岁月? 曾经何时,我们向往过西方的大桥,汽车的洪流,摩天高楼,乡间的别墅和那如茵的草地;我们把石桥、危楼、古宅、石级视为贫穷与落后。如今,在国内的某些大城市和开发区,与西方的距离正在缩短,一样的高楼林立,汽车奔流,一望无际;那些新建的公寓楼,小别墅,明亮宽敞,设备齐全,冷热任意调节,真有点儿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提前进入或超过了小康的人,尽情地享用这来之不易的一切!可又不知道为什么,在得到的同时却又感觉到失去了什么,而且越来越怀念那已经失去的,难以捉摸的一切。人们不再把高楼大厦放在眼里,对那些水泥的森林再也不感到有什么新奇,甚至把大街上汽车的洪流视为洪水。旅游业兴起来了,人们花了钱去重温旧梦,去寻找石桥、古宅、危楼与石级,寻找那些“贫穷与落后”。人们到底想要什么? 又来到陈逸飞笔下这个充满古意的周庄,乘一叶扁舟桴槎于数百年前沈万三挥一挥手苍凉离别的水面,回味那斑驳陆离浸泗温漶的临水小筑,在这座千年孑遗温婉如玉的胸怀里,看到姜白石、倪云林等人一路迤逦行来,为了他们心中至美的归宿宁愿远离尘嚣。斜阳荒径,古树野花,江村老屋,仨俩知己对床夜话,倾心而谈,的确是人生一大快事。 前几次来,匆忙忙,只是感受到周庄那有别于北方的景色,依然保存良好的建筑和那绵软细腻的民风;这次却有了些许不同的感受,它让我静默,犹如夜晚的周庄。几乎所有的周庄本地人都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们或坐在破旧颓废的老屋前无语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苍生,或在人流涌动的街头叫卖风干的马兰头,而此时他们青春鲜活的子孙们却可能正在数里外的豪华别墅中享受着现代的幸福。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原来古朴的周庄是不真实的,是一个虚幻的无法生活其中的世界,人类的心理都是趋同归一的,都在孜孜不倦地寻求新的生活,在物质上与时代同步,在精神上与潮流合拍。周庄,作为文化的传统的江南的模型与样板,它所给予人们只是一种精神上的暂时的寄托。在与现代的喧哗与骚动作激烈抗争过后,人们总愿意寻找一个能体味平静如水恬淡如菊意境的场所,消解心灵的不快与羁绊,在现代与传统之间谋求心态的调整,以期达到某种平衡。 对于普通的周庄人而言,他们提高生活水平的愿望应该更强烈于对传统文化的追寻。当时间之神召唤这些老人,一个个进入天堂后,周庄或许不再会有本地人生活的影子。但老屋或许不会颓废,河水将继续流动,烟囱将还在冒烟,小桥之下还有飘浮舟楫,它将由商人充斥其间,成为纯商业化的旅游景点。而那些在农田上出去奔向新天地的人是几乎没有愿意回来的,故乡的春雨夏荷鲈鱼莼菜仅仅在他们梦中偶然闪现稍纵即逝。失去了人文景观的周庄,失去了白发老者的周庄,将会是另一个鲜活的世界,但那还是周庄吗?也许周庄的意义和价值正是与这些即将消逝之物联系在一起的,任何人为的挽救可能也是无济于事的。传统的诗意的江南,似乎只存在于余秋雨、吴冠中、陈逸飞这样的归去来兮者的心中,因为逝者如斯不舍昼夜的时间之流已经不可能昔日重来了,他们再也不能回到原来离开的地方。但是他们心中有这种冲动,还是竭力想回去,于是他们寻觅到了江南的小镇,寻觅到了自己的根,在梦牵魂萦中回归,回归到母亲温暖的怀抱。真实的江南,应该是村上那些撒着鱼网期待收获的人们的江南,他们只要求自己生活得好点,他们盼望在周庄古镇外别墅中生活的场景而不是在一个破旧之所吆喝叫卖,迎来送往。不在同样一张人生之网中,人类会有不同的欲求;不在同一个环境中,人类似乎真的难以沟通和理解。面对去往周庄的汹涌人流,面对那些白发老者无神的目光,不由想起《围城》里的一句话:城里的人想冲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 想到这里,久已漂泊在外的我,埋藏在心底的那根思乡的弦隐隐的被拨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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